2025级辅导员 孟雨彤老师
晚风掠过球场,少年们奔跑、起跳、投篮,汗水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。我一眼认出他们——那些常在迟到名单里、群通知总 “已读不回”的孩子。此刻,他们眼神明亮、步伐坚定,笑容干净得像初夏的风。
望着他们,我忽然懂得:被精心护航的向阳花木。
这是我走上辅导员岗位的第一届学生,也是学院的首届学生,一共 229 名同学,分属三个专业。他们大多在家人的全心呵护中长大,成长顺遂、被爱包围,一路被安排、被守护,很少独自面对生活的风雨。每到周五傍晚,校门口总会排起长长的车队,那是家长们迫不及待的等候;家庭倾注的时间、精力与期待,是这一代孩子最真实的成长注脚——拥有最充足的关爱,却也背负着最沉重的牵挂。
开学以来,我的日常常常被家长的电话与信息填满。有人细致询问课程安排、考研方向、宿舍情况;有人并无具体事宜,只是反复叮嘱“老师多帮我看着点孩子”;更有家长专程从外地赶来,拉着我的手说:“他从小没离开过家,拜托您多费心。”
作为独生女,我太懂这份放不下的牵挂,也更懂这些孩子藏在光鲜背后的迷茫与无力。
他们拥有令人羡慕的成长底色:有人谈吐大方、见多识广;有人手握钢琴十级、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;有人能用流利英文从容演讲;有人早早走出家门,拥有开阔的眼界。可与此同时,我也清晰地看到他们普遍缺少内生动力,习惯依赖,遇事退缩,面对选择时常常脱口而出“听我爸妈的”“我爸会帮我安排”。
充足的关爱撑起了成长的底气,却没能教会他们为自己负责;无微不至的守护挡住了风雨,也让他们失去了独自扎根、抵御挫折的能力。他们像温室中精心培育的花木,向阳而生,却少了一点在天地间扎根生长的韧劲。
慢慢我发现,学生身上的许多问题,往往是家庭教育的投射。家长的过度关心,常常成为孩子成长的隐形束缚。
“孟老师,企业微信怎么注册,我给孩子交下学费”“孟老师,入学材料我寄给您了,麻烦帮忙收一下。”“孟老师,她在宿舍睡不好,要不我接她走读吧。”
一条条信息背后,是父母深沉的爱与不安。可与此同时,我面对的却是上课迟到、作业拖延、宿舍卫生疏于打理、对集体生活漠不关心的孩子。当我和他谈心,他低头轻声说:“反正我爸会帮我安排好的。”
很多时候,家长的过度介入并非控制,而是源于恐惧——怕放手就失控,怕不管就坠落。他们见过太多“一放就散”的例子,却很少相信“放手即成长”的可能。于是我渐渐懂得,辅导员不仅是学生的陪伴者,有时也是家长的同行者,尤其是这样一个家长高投入、高期待的特殊学院。我们要在“过度守护”与“学会放手”之间,找到最温柔的平衡点。
更让我触动的,是另一种更隐秘的困境:不少家长在各自领域认真负责、追求卓越,习惯将对工作的高标准、严要求,原封不动地带入家庭教育,用目标、效率、结果来衡量孩子。
有一位学生,从小在父亲的严格要求里长大。父亲做事讲效率、重结果,对儿子近乎苛刻。上了大学,父亲依然每周“调度”他的学习、社交、作息,语气像布置工作任务。他后来跟我说:“老师,我做什么都不对。考到年级前二十,他说‘才前二十’;我想学摄影,他说‘不务正业’。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做了,怎么做他都不满意。”
再后来,孩子出现了一些反常的言行。可他父亲和我沟通时,依旧是职业式的冷静与高效:“孟老师,你帮我分析下,他怎么这么脆弱?我当年比这苦多了,不也挺过来了?”
当家庭教育变成绩效管理,关心变成掌控,期待变成审判,孩子感受到的不是支撑,而是枷锁。他们在不断否定中丢失自我,在过度修剪中失去野性生长的力量,最终变成形态规整、却缺少生命力的盆景。
而我能做的,就是做一座桥梁,一场“翻译”—— 把孩子的心声翻译给家长,把家长的期待温柔转达给孩子,把教育最本真的规律,慢慢讲给双方听。
我常常在回复家长时斟酌许久:“孩子很懂事,只是被照顾得太周全,反而不知道如何自己用力。您在学校放心,我会多关注;在家请多问问他‘你怎么想’,少替他做决定。”
发出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:教育,是一场双向的成长。我们在陪伴学生长大,也在陪着家长重新学习如何做父母。
作为学院第一届辅导员,我没有现成经验可循,每一天都是摸着石头过河。我看见了学生的挣扎与成长,看见了家长的焦虑与期待,看见自己在陪伴中也在悄然成长。
夕阳渐沉,篮球场上的少年仍在奔跑。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,像正在努力扎根抽枝的树苗。我愿站在这里,做沉默而坚定的守望者,不掌控方向,不裹挟人生,只以温柔与坚定站在他们身后,看着一株株向阳花木,在放手与守护之间,扎下深根、舒展枝叶,最终长成属于自己的、最蓬勃的模样。
